过了小满,风一天比一天热,吹过来,裹着日头的余温,拂过田野,麦穗应声黄了。
农机手马荣国,陕西渭南人,四十多岁。每年这个时节,他都要跨过省界,去河南南阳,寻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友。
这对好友相识已有二十余年,而缘分的开端,始于一场麦收。那时,马荣国刚入行,作为一名“麦客”,走进别人家的麦田。
麦客,是土地的客人,也是季节的候鸟——顺着麦熟的次序,追着那一线由南向北推移的金黄。
马荣国记得,那些年里,他和十来个弟兄结伴,过湖北、河南,至甘肃、青海,最后赶在自家麦子成熟之前回到陕西。“地里的活苦得很,从天不亮干到满天星。”他说,“可也开心得很,走到哪个村子,都有熟人。”
在路上,他们收割的不止是麦子,还有与一个个村庄之间的情分。而这些用镰刀和汗水写下的故事,都在不知不觉中,被一个古老的节气从容纳藏——芒种。

即将进行收割的麦田。(受访者供图)
芒种,在二十四节气中是一个很特殊的节点。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韩红艳说,“大多数节气或以气候命名,或以物候命名,唯有芒种,直接以收获与播种两大紧密衔接的农事活动为名。”
她介绍说,“芒种”一词最早见于战国时期《周礼·地官》:“泽草所生,种之芒种。”东汉郑玄为《周礼》作注:“芒种,稻麦也。”彼时《周礼》中所言“芒种”,泛指稻、麦等有芒作物,是广义农学称谓,并非专属节气名称。
历经岁月演变,芒种的节气内涵沉淀明晰。“芒”,是麦类有芒作物锋芒毕露的成熟,亟待收割;“种”,是谷黍等秋收作物入土的决意,必须抢种。南朝梁代崔灵恩《三礼义宗》释曰:“五月芒种为节者,言时可以种有芒之谷,故以芒种为名。”元代吴澄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记载:“芒种,五月节,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。”
每年芒种时节,我国北方地区气温攀升加快、降水日渐丰沛,初夏气候特征愈发鲜明。域内麦类作物次第成熟,秋收作物的播种也迫在眉睫,“连收带种”成为最鲜明的农事节律。
“夏播作物播种越早,生长期越充裕,秋收稳产丰收也就越有保障,这直接关乎全年收成丰歉。”韩红艳说。民间有“芒种忙,麦子黄,好似龙口去夺粮”的说法,“芒种不种,再种无用”的民谚也道出一种紧迫。
这份紧迫,种地的人最清楚。渭南市临渭区阳光利民小麦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柳路路说,渭南地区基本要在三至五天内完成小麦收割,紧接着再用三至五天完成夏播玉米,“即便已经机械化,时间还是很紧张,因为秋收玉米的产量,往往是由夏播的时间决定的!”
关中农户与时间赛跑,麦收、麦后复种连轴推进,劳作强度大、时间跨度长。正是这样的背景下,至迟在明清两代,请麦客助收已成为各地普遍的农事选择。乾隆年间的《宝鸡县志》记载:“麦秋刈获,必需麦客。”清代文人吴振棫在《花宜馆诗钞·麦客行》自序里写得更细:“麦客十九籍甘肃。麦将熟,结队而至,肩一襆,手一镰,佣为人刈麦。自同州而西安而凤翔,遂道阶成而归。”
韩红艳解释道,这条路线说的是麦客从甘肃老家向东进入关中,然后顺着小麦成熟“东早西晚”的规律,从潼关、渭南一路向西,追着麦熟走到宝鸡,收割完毕之后再绕道返回。“这就是‘追着季节走’的具体含义。”
说回麦客,这个群体之所以叫“客”,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是双重的。对于关中的土地,他们是外来的务工者;但对于整个农耕体系来说,他们又是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“在大面积种植区,光靠本村劳动力根本忙不过来,所以才有了对麦客的刚性需求。”韩红艳说,这种需求塑造了一种特殊的乡土协作模式。旧时麦客大多背着行囊、手持镰刀走村串户接洽活计,工钱普遍按收割亩数结算,谈妥即刻下地。雇主大多提供膳食,部分安置住宿,多数麦客则临时栖身于麦场、仓库、屋檐之下。
而今,跨省作业的农机手延续了追农时、跨区助农耕的传统,成为新一代的“麦客”。

6月3日,渭南市高新北区龙背镇小麦收割现场。(受访者供图)
麦客和主家之间,从来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。双方在长期的合作中,逐渐建立起信任和感情。像马荣国的那些农人朋友,一交就是二十多年。时代在变化,技术在革新,镰刀变成了机械化作业的农机,但这份传统情谊却如田中麦穗,一茬又一茬,依然在延续。
芒种年年都会来。它来的时候,麦穗金黄,伯劳啼鸣,螳螂在草丛里悄悄长大。它不仅教会这片土地上的世代农人耕耘有时、收获有期,更提醒着每一个奔忙的当代人忙有所值、闲有所安,在张弛有度间守住本心。(记者张申博)



